
界
文/未名湖
庄子的话,落在纸上,是两行墨。一行说安命。一行说纵横。
墨是死的。话是活的。活的话,扎进心里,便成了两根刺。一根叫你认。一根叫你闯。两根刺,在血肉里对着长。
这疼,便是人生。
人活于世,第一课,是认界。孩童以啼哭索要世界,世界还他以墙壁。碰壁。一次又一次。他懂了,床榻有边,房门有框,母亲的怀抱,亦有放下他的时刻。这是最初的“无可奈何”。他安之,于是学会了走。
走,便是纵横的开始。
可纵横并非无限。操场有界,校规有形,人心有不可逾越的暗壑。少年总觉得,远方是动词,是冲决一切网罗。及至中年,才恍然,远方有时是名词,是一个你终于接受永远无法抵达的坐标。那坐标,或许是某个人,某处景,某种活法。
认清这“不可奈何”,不是颓唐,是测量。测量天有多高,地有多厚,自己这口气,能吹到多远。如同水手观星,不是为沉醉星光,是为定位这艘飘摇的船。知道自己被固定在怎样的经纬,那“纵横”的冲动,才有了方向,有了分寸,不至于在虚妄中耗尽燃料,沉入迷狂的深海。
展开剩余88%你看水。至柔,安于任何容器,随方就圆,这是“安之若命”。然其内里,分子奔涌,势能暗蓄,遇隙则渗,遇崖则跃,终成江河,劈山开路,这是“行之无忌”。水的德性,正在于此:它接受所有形状,却从未忘记奔赴海洋的初衷。它的“安”,是策略;它的“行”,是本质。
人亦当如水。
我曾在档案馆,见过泛黄的河道图。百年前,澧水肆意奔流,洪峰所至,皆为疆域。那是水的“纵横”。后来,人筑堤,设水坝,以石龙驯服波涛。水在堤内安稳了,润泽沃野,这是水的“安命”。它看似被定义,却也在定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丰收。它的纵横之气,化作了稻浪的起伏。
可见,“命”非枷锁,是河床。无河床之水,是洪灾,是沼泽,终将消散于无形。真正的“纵横”,是在认清河床走向后,那最饱满、最澎湃的奔流。是在限制中,找到自由最深刻的表达。
今人多惑。惑于两种幻觉:一种,妄图以意志扭曲一切“不可奈何”,撞得头破血流,骂天地不仁。一种,过早地“安”于一切,将一切“可以纵横”的领域也视为禁地,活得如缩壳之蜗,还自诩为智慧。前者,失之躁;后者,失之懦。
真正的德之至、道之极,是在心上划一道清醒的线。线这边,是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”。俯首,深耕,不言不语,将根须扎进命运的岩层,从中汲取养分。线那边,是“我命由我”。昂首,舒展,将全部的光合作用,用来生长朝向天空的枝桠。
知限,而后无限。这“界” ,是人性的深邃处。
就像写作。格子是限,语法是限,发表之难、知音之稀,更是大限。你安于这些“无可奈何”,承认文字并非万能,然后,在方寸格内,在语法之中,纵横你的想象,无忌地构筑只属于你的城池。那城池,才是真正的自由。
又如爱。生老病死,聚散无常,是“不可奈何”。你安于此,不妄求永恒。然后,在相遇的此刻,纵横地付出,无忌地敞开,将每一秒都活成不可复制的焰火。那焰火,便是对无常最壮丽的嘲弄与赞美。
所以,莫将“安之若命”活成畏缩的借口,那是大地般的沉静承载力。莫将“行之无忌”活成莽撞的旗号,那是雷电般的精准破坏力。二者合一,便是大地承托着万物生长,雷电淬炼着山川形貌。
夜深,合上书卷。窗外,城市依然在无数确定的轨道上运行。列车按表行驶,信号灯红绿交替,这是它的“安命”。而窗内,这盏灯下,我的思绪却可纵横千年,无忌地与庄周对谈。这便是我的“纵横”。
我知道,明日醒来,仍有诸多“不可奈何”等在门外。但我也知道,我的手中,仍握有诸多“可以纵横”的瞬间。
那就,安住此刻的灯下。
写下去。
寻薇记
文/未名湖
石径尽头,紫薇现身时,我听见时间“嗡”地一声,绷直了。
不是看见,是听见。一种低频的、沉实的震荡,从脚底岩层传来,顺着脊椎爬上来,在颅腔内回响。
在慈利甘堰的岩壁山腰,这棵千年紫薇王立在那儿,驻守在田氏旧宅的废墟旁,像一尊墨绿与苍褐凝成的、沉默的钟。
三人合抱的躯干。仰头,目光得追索许久,才能抵达那十丈高处,在夏日晴空里微微摇曳的、紫云般的树冠。不是挺拔,是盘踞。根须如苍黑的巨蟒,死死扣进山的骨殖里,每一道隆起,都是与时间角力后留下的、不肯松弛的筋腱。
一千四百年。这个数字,在树下站定时,失了重量。它不再是年表上一个干瘪的刻度。它是皮肤上感知到的、潮润阴凉的空气。是目光所及、树皮大片剥落后,露出的光滑如青铜铸就的肌体——那并非衰败,是蜕壳。老皮褪去,新肤凛冽,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,裸裎着所有风雪雷火的笔迹。一圈圈,密如符咒。
我抬手,掌心贴上那片温凉的“青铜”。
触到的,不是树。是压缩的纪元。唐风宋雨,元霜明雪,都在这沉默的纹理里沉潜、结晶。它立于此地时,李白或许刚放下酒杯,杜甫正在破舟上咳嗽。田氏的始祖尚未降生,川石溪还叫着更古拙的名字。它像个固执的书记官,不用竹帛,以身为简,记录着这片山谷所有的呼吸与死寂。
风来了。
极细的一缕,从溪沟上游滑下来,穿过废墟石窗的方洞,扑上树冠。刹那间,似有亿万枚粉红细碎的紫薇花,微微颤栗。那淡雅的、沁甜的香气,便不再是“飘”来,而是“嗡”地一声,漫漶开来。清冽,不失浑厚,带着岩壁与溪水的底韵。香亦有形,有质,有历史。它不像新花的香,单薄而急切。这香,是经过一千四百个夏秋反复提炼、窖藏,才开封的一坛老酒。吸一口,肺腑里荡开的,是整整一个季风的记忆。
我退开几步,目光从树,移向旁边的“田氏大院”。
石阶仍在,棱角已被脚步磨出圆润的包浆。石碾半陷在土里,像一只天眼,望向星空。火坑只剩一圈焦黑的痕,想见多少寒夜,这里曾聚集着血肉的温暖与炊烟的叙事。残垣断壁间,野草蕨类,攻城略地。人去楼空,朗朗乾坤下,只剩这些石质的物证,证明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生息、婚嫁、争执、守望,曾如何喧腾地充满这座宅院。
树在。宅颓。
这并置,惊心动魄。人造的屋宇,所求不过“百年基业”。风雨虫蠹,战火天灾,或某一轮社会的宏大叙事都能轻易将其抹去,复归于土石之间。而一棵树,所求无非阳光雨露,立足寸土,却沉默地穿越了十数个“百年”,将自身活成一座移动的、生长的碑。它的“基业”,不在砖瓦,在年轮;不在宣言,在耐性。
它不言。却道尽一切。
所谓“长久”,我们或许从一开始,就误解了它的形态。我们以为,是垒砌,是扩张,是留下比肉身更坚固的造物。而自然的偈语是:长久,是存续。是柔软地适应,是坚韧地持守,是将每一次伤害(雷劈、虫噬、剥皮),都转化为生命叙事里一道独特的纹路。是向下,更深地抓握;向上,更静默地敞开。
风又起,香愈浓。废墟上空,紫云般的树冠轻轻摇动,筛落细碎的光斑,落在青石上,如金屑,如散佚的时光。
同行的乡人道,此地即将规划为紫薇公园。蓝图在民心,在纸面。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公园自是好事。但真正的“公园”,或许早已存在了一千四百年。它不需要围墙,不需要解说牌。它只需要一棵树,站在那里。让每一个像我一样偶然闯入的人,在抬头的瞬间,被一道无声的霹雳提醒,被迫思考:
关于时间。关于存在。关于何为刹那,何为永恒。
离去时,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赤,涂上紫薇王最高处的枝梢。那已不是照耀,是加冕。整棵树在暮色中,燃成一炬安静的、青紫色的火焰。
我不忍回头。
但我知道,那截青铜般的树干,那漫天的淡香,那树与宅屋废墟的寂然对望,已如一柄沉甸甸的墨锭,碾入我的意识深处。从此,我笔下的每一行字,都将渗出它一缕,千年锤炼过的、木质的清辉。
车行渐远。
岩壁山沉入靛蓝的夜幕。只有那无形的香,似有还无,追着风,在意识的山谷里,盘桓不散。
夜气如凉水,浸透车窗。
我闭上眼。
视网膜上,仍烙着那幅图景:一边,是石头的死;一边,是生命的活。死与活之间,香气奔流,横贯千年。
这便够了。
沉水之石
文/未名湖
世间修行,多在闹处显功夫,我却独爱观水。
澧水支流楠木河,自八大公山天平山崖跌宕而下,经三处断崖,姿态迥异。初崖水急,白浪喧天,声震数里;二崖水缓,回旋成涡,深不可测;至三崖楠木坪村则豁然铺展,汤汤而去,昼夜不息。水性如此,人性何以异?
所谓沉稳,非木讷寡言,实为水过二崖之态——急流至此,忽然收势,将万千奔腾之力内化为层层漩涡。水面反显平静,所有能量皆在水下运转。古言“人贵则语迟”,迟的非是反应,是让话在胸腔多转三圈,滤去情绪渣滓,析出理性结晶。你看那深潭,从不拒绝落石,却总以沉默消化撞击,此乃第一重修炼。
担当二字,常被误读为意气之勇。真担当如澧水遇崖——明知前方便是落差,不回避,不减速,反而蓄足全力赴此一跃。崖下石块嶙峋,水跌得粉身碎骨,然瞬息又聚合成流。这“粉身碎骨”的觉悟,才是担当精髓。世间多少承诺止于口头,唯真担待者,早将骨血融入事功,成败皆成自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格局最易伪饰。有人登高便谓眼界开阔,实则所见仍是脚下尺寸之地。真格局是水性——遇山让山,遇谷填谷,曲折不改东流志。
澧水一去八百里。有激越,有平缓,乐于冲崖腾空,无惧入地潜行,从不因一时一地的境遇,而忘却终极归处。容得下清浊万象,经得起浮沉百态,方窥“格局”之境界。
至于强势,愚者以为声高气盛,智者观水即明。水至柔,却滴穿磐石;水至弱,却载万斛之舟。其力不在表面汹涌,而在持久渗透,在随形就势中不改本质。原则如河床,无形而决定着水流走向。真正的强者,乃是将原则内化为河床之人——不言而自成约束,不怒而自生威严。
中年回望,始知所有修炼无非回归一事:如何成为水底那枚沉得住的石头。任水面风浪滔天,任四季水位涨落,它只稳沉在最低处,将急流缓冲为细浪,将泥沙沉淀为清波。不争位置,不求出头,却在最关键处,托住整条河流的平衡。
近日重读《道德经》,至“上善若水”章,忽有凉意穿透脊背。两千年前那卷竹简上,早将一切说尽: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
道在何处?在澧水日夜不休的奔流里,在深潭吞纳瀑布的沉默里,在卵石磨圆棱角的隐忍里,更在每一个试图在时代激流中,找到自身重量与位置的普通人身上。
暮色又临。
我起身掸去衣上尘土。远处城市灯火如繁星初现,近处澧水依旧沉郁流淌。忽然明白,所有的修行最终都将沉入这样的夜晚——没有结论,没有勋章,只有一川逝水,几粒星光,和一个终于学会与沉默和解的自己。
一审:黄立宇
二审:樊文军
三审:尚 平配资家论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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